深字無罪〔載於明報〕

教英文的前輩都認為，學寫英文，應盡量避免用深字，不論用字造句，都越顯淺越好。對初學英文的人來說，這是不錯，連基表達都未做到就去亂用深字，想不走火入魔都難。但對英文已有一定程度的人來說，學深字寫深字，只要運用得當就沒問題。我反對的，是亂用。那幾時可用深字? 有幾點要考慮。
（一）語境
英文深字，多數來自拉丁文。它們的特點是音節較多，讓人感覺正式，莊重，跟撒克遜（本土英文）和維京（北歐）字源的字很不同。舉例說，源自維京語言的 angry 和 anger，可能比拉丁文 furious 和 infuriate 平實親切得多；但正色嚴詞的一句 This infuriates me 所帶出的語境，是 This makes me angry 或 This angers me 不能達到的。
（二）有時用深字反而方便
除了語境上的考慮外，在某些情況下，我們非用深字不可。專業用字就是個好例子，法庭上用的口供書 affidavit，就沒有淺白的同義詞；物理學的甚麼 inertia，electromagnetism 如是。有時用深字反而省時方便，例如「人身攻擊」，在英文的說法是 ad hominem（名詞）。它可用淺白的文字表達，但會較為累贅。比較以下兩句：
1. Debaters should avoid ad hominem arguments.
2. Debaters should avoid arguments that appeal to personal considerations rather than to logic or reason.
可見第一句簡潔得多。又例如「心理作用」 placebo 也算是個深字吧，但有比它更簡潔的表達方法嗎?
（三）修辭手法
還有修辭上的考慮。舉例說，英國棟篤笑演員 Marcus Brigstocke 曾以這句話形容宗教極端份子：precious, petulant, pugnacious pricks，就是「大驚小怪，臭脾氣，好勇鬥狠的壞蛋」。Petulant 和 pugnacious 都是較少見的深字，為甚麼要用它們? 原來他們都以聲母P為首。一連四個字都發P音，讀起來音韻鏗鏘，節奏強勁，讓觀眾留下極深印象。這個修辭手法叫 alliteration，和中文的雙聲疊韻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常跟學生說：文字本無好壞，只要運用得當，就是好文字。我才不理它是深是淺，是雅是俗。英文表達力強，正是因為字彙多。假如我們心存偏見，認為深字不好而不學不用，豈不減弱了英文的表達能力?
深字無罪，不亂用就好了。
蕭愷一